我們去野餐

        小時候,我嚮往野餐,恨不得鑽進故事書的插圖中:在草地上,鋪張墊子,各種食物,人們開心享用,鳥兒松鼠們前來分食。我跟媽咪說想去野餐,「野餐?去哪裡野餐呀?」媽咪歪著頭問我,七歲的我答:「有草的地方就可以野餐啊!」,「有草的地方!?哪裡有草啊?」為了找到草,她帶著我和妹妹到7-11採買各種我們喜歡的零食,驅車前往住家附近的公園,但我們沒有在公園裡野餐---1994年的高雄市,公園裡面沒有草地--我們在公園附近停車,過馬路,走進公園旁的慢車道,道路旁有一座長型的安全島,延伸於兩條街之間的整條馬路,將快慢車道分隔開來。島上有條人行道,兩旁都是行道樹,樹下種了些許綠草和野花。我們找了一處坐下,媽咪把一張白色的被單往天空掀起,輕輕抖落在地,展開成為我們倆的野餐墊,「不錯吧,這裡有草對不對」媽咪對自己的解決方案很是得意。我很開心終於能夠野餐了,在墊上盤腿坐下,從背包拿出零食飲料,拆開包裝,打開瓶蓋,和妹妹一起享用。下午的高雄市車輛稀少,偶有幾輛汽車從快車道上呼嘯而過,遇著紅燈的機車在慢車道上停下來,騎士們四處張望,看見我們的,無不盯著我和妹妹瞧。我在島上吃零食,汽車、機車在四週跑呀走呀,雖然沒有飛鳥,雖然沒有松鼠,雖然綠色小草不是翠綠而是黃綠,雖然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,至少我野餐過了呀!

        安全島上的野餐是第一次,也是童年時最後一次的野餐。長大後赴美求學,和同學逛鎮上的farmer's market,雖然也是在草地上席地而坐,但邊看表演邊吃路邊買來的street food,實在稱不上野餐。畢業後我返台工作,2020年疫情來勢洶洶,彼時男友休學回台,我們同居而後結婚,生了一個「入門喜」的孩子之後,全家二度赴美,我在美國的身份從研究生變成新手媽媽兼家庭主婦。

        這次赴美,通貨膨脹嚴重的讓人難以置身事外,想把博士生微薄的薪資發揮到淋漓盡致,沒點創意是行不通的。在付了幾次令人心驚肉跳的外食帳單後,先生終於發言:「以後每個月其中一次外食改成野餐」。野餐!他的提議像關鍵字,鍵入我心底的搜尋引擎......要搜尋些什麼呢?

        第一個母親節,我們到stockton野餐。帶著新的身份過母親節,我才明白,「母親」節之於母親,原來只是在尋常忙碌照顧嬰孩與家庭的一日中點綴些許年節的氣氛。那天先生自告奮勇地做了便當,我切點水果後再帶上優格、尿布、沖好的配方奶、換尿布的墊子、嬰兒餵食湯匙、嬰兒食物,還有一名七個月大的女嬰後全家便出發了。由車窗看見stockton市中心附近的大公園有成片綠地、哉植玫瑰的花園與黑白天鵝悠游的池塘,看起來真是個野餐的好去處,怎知一下車,陣陣大風颳得新手母親本就無暇打點的頭髮亂上加亂。畢竟是第一次過母親節,我想在玫瑰園攝影留念,但是,抱著孩子拍照,又要顧及大風、陽光與表情,相片裡的自己怎麼也不使我滿意,又不好請先生一直重拍,終究算了,誰怕!都敢生孩子了,還怕看見相片裡的自己嘛!找了處樹蔭和陽光的交接處,鋪上墊子,拿出食物,成立剛滿七個月的一家三口在地上用餐,餐點雖冷了點,風雖然大了些,但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,甜甜的,比餐盒裡的食物更加美味。

       後來才知道,野餐需留心的細節可多了。首先是場地,維護良好、綠草綿綿的公園是首選,最好是挑遠離公園步道的草地,行走的人少,草高整齊不刺人,亦較不容易遇到不負責之狗主人留下的臭彈驚喜。新長出的草較軟,鋪上野餐墊後躺起來感覺像飯店裡的床底下再鋪層木板。如果草地很大,挑一個樹枝和落葉都少的地方,躺上去最舒服。在我所居住的大沙加緬度地區,我喜歡在落日前一到兩小時出門,此時的陽光溫吞,斜射向草地上的人物,既不刺眼也不燥熱,拍照起來特別美,待久一些還有晚霞可欣賞。這幾年熱浪特別多,夏日裡整座城常被高溫曬成華氏四百二十五度的烤箱,要躲避這酷熱,就挑一座有水塘的公園,巨大的水體可以抗熱,在一旁呼吸濕濡的草香,是游泳之外的消暑秘方。帶嬰孩野餐,車程與時間宜短不宜常,因此挑住家附近的公園就好,省去準備尿布與奶粉之麻煩事。最後是野餐的食物。一開始以為野「餐」就是要慎重準備餐點,想像日式便當精緻而美味的模樣,試了幾次後發現為了準備和食用理想的便當所花的準備工夫,足以讓人厭倦野餐。此後,我通常只帶上水果、海苔、些許嬰兒手指食物和一壺水便出門,連餐具都省了。放鬆的事就該有放鬆的模樣。


       那天,女兒午睡醒來,像小狗一樣在我腳邊磨蹭,向下望她,看見她哀求似的,嘴裡喃喃的嬰兒語夾雜覺得無聊的信號,剛充飽電的她已準備好參加下一場日常生活的冒險。「走,我們去野餐!」,獨自開車載她前往公園,選了一處樹蔭與光線交界的綠地,拿起野餐墊朝空中一甩,乘著風,餐墊徐徐落下像降落的雲,我把女兒抱到墊上,給她一塊餅乾,自己也脫鞋坐下。藍天、白雲、晃動的綠樹、綿延的綠草。紅色滑梯、棕色樹幹、粉色隧道。有人散步、有人坐在長椅上、有人踢足球、有人遛狗。真實世界的五顏六色和變動的景物讓女兒看得津津有味。坐在地上時,視線與嬰孩幾乎等高,我看著她,她也看向我,咧嘴,新發的牙齒襯托她嬌嫩的笑。她喜歡媽媽認真看她、跟她說話,正如小時候母親認真待我、回應我的請求。記憶中的野餐終於不再只是於安全島上進行了。

       回程路上,嬰孩在她的汽座上唱歌,我也隨著她唱歌回家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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